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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卫视梁文道谈Rave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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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 凤凰卫视梁文道谈Rave 文化   周二 五月 01, 2012 2:34 pm

〔跟梁文道聊天,是一種愉悅的文化心理享受。他的最精彩處,是可以將一些很俗的題目,談出一大堆學問來,而且頭頭是道,自成一家。這種文化品格,在他晃著光禿禿的大腦袋作為嘉賓主持的鳳凰衛視那個招牌脫口秀"鏘鏘三人行"裏,表現得最為不同凡響,也給他帶來香港之外的傳媒知名度。大學時,他讀的是哲學系,專攻福柯,他把福柯那套社會批判理論應用于香港的文化研究,自稱他的最大興趣是如何在文化、學術和社會運動之間做一種越界的溝通,幾乎每天都在不同的社會文化圈子之間蹦來蹦去,是出名的文化搞手。〕


香港流行R***E熱


    張文中:這一兩年來,R***E PARTY好像已經成為香港流行文化的主流了,在一些市場導向的所謂大報的娛樂版上,甚至港聞版的頭版頭條,也可以經常看到R***E PARTY 的消息,它幾乎已經成為香港社會的一個社交焦點?
    梁文道:對。現在香港所謂的R***E PARTY,就是在市區的一些迪斯可舞廳或歌廳,改裝成一個可以跳R***E的場所,它與原來的迪斯可不一樣的地方,是它必須是一個平面,很空曠,不能有過多的設計,原來那些迪斯可舞廳達不到這個效果,它們的設計一般很花俏,地方不夠大,所以它們紛紛改裝。有趣的是,香港那些處於市區最貴地皮的迪斯可舞廳想模仿的空間,卻是那些在新界市郊,比如元朗,一個不知什麼村落旁邊的荒野上那種被人廢棄的、沒有人去的大貨倉,是那種感覺。那些最主流的地方,像許多酒店,或機場,都在搞R***E。許多社會名流都會去玩,明星、名媛、公子哥兒,等等。還有許多"板仔",就是那些喜歡玩滑板的年輕人。玩滑板的感覺也是這樣,在都會區的人群中穿梭,而且是有速度的穿梭,冒險,有快感,特別興奮,這就是R***E。
    張文中:香港R***E PARTY的流行的興起,是不是與深圳R***E PARTY的熱潮有關係?現在去深圳跳舞的香港年輕人越來越多,我的感覺上,香港R***E PARTY形成現在這樣的非常熱潮,與深圳的R***E 熱,好像存在一種互動關係?
    梁文道:不只是互動,而且是分流。有一批香港年輕人喜歡去深圳玩,是因為深圳便宜,太便宜了。香港很貴,五百多一張門票,在香港玩一晚,足夠在深圳玩幾晚。而且,到深圳,有一種更偏遠的感覺,深圳的場地也夠大。香港現在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願意跑到深圳去跳舞,主要是夠便宜。留在香港玩的,可能是那些有錢一點的、不喜歡深圳的。但是,無論在香港,還是深圳,都變成很潮流的東西。
  

從HIPHOP 到R***E PARTY


    張文中:不過,R***E PARTY在香港的這種呈現方式,似乎與R***E的原產地在文化意涵上出現很大的差異。而且在西方,R***E PARTY也不像在香港那麼主流,它好像還處於相當邊緣的狀態?它與商業的關係,也並不像香港那麼密切?
    梁文道:R***E PARTY也有它的神話和現實。其實,在西方,從一開始,它也有商業的一面。R***E PARTY在西方的出現,應該是在八十年代的中晚期。在那時,從黑人音樂、八十年早期那種迪斯可風格中,發展出來一種新的流行音樂的風格,叫HIPHOP,這種音樂是一種節奏很快的跳舞音樂,旋律性不強,非常強調節奏,同時不斷重複單一的舞步。之前的歌舞廳,通常一個晚上會放很多不同的音樂,有快歌、慢歌,有華爾滋,等等,你會跟著不同的音樂去跳不同的舞步,感受不同的氣氛,而跳舞的人也不會每一支歌都跳,有些喜歡跳快歌的,要是轉到放慢歌了,他就站到一邊去,離開一會。但是,到了八十年代中期,首先在英國的倫敦、曼徹斯特、利物浦等城市,開始出現了一種新形態的迪斯可,那些歌舞廳裏,整個晚上只播一種音樂,就是HIPHOP,不再播別的音樂了。現代迪斯可第一次出現了這樣一種派對形式:它只以一種音樂為標榜。很多年輕人一見面,喂,今天晚上去跳迪斯可?他會回答說,不,我不去迪斯可,我去跳HIPHOP,這樣,就開始有一種感覺,我不是隨隨便便地去什麼地方跳舞,而是去--HIPHOP!這是代表了一種選擇,一種性格。
    張文中:這樣一種新形態的流行文化,它的自我定位是什麼?
    梁文道:首先,是一種青少年次文化。英國是一個青少年次文化很發達的國家,它的所有的次文化是配套的,服裝、音樂、說話的語言,尤其英國年輕人的英語,具備一種很明顯的階級性格。有些英國朋友,明明他是上流社會的,卻很喜歡講工人的英語,他們覺得很有趣,顯得他們有性格。所以,如果你告訴別人,我是一個去跳HIPHOP的人,給別人的一種感覺是,我是屬於"某種人",我有我自己的一套,我有我的次文化,我們是一個群體,一個"新群體",跟過去那些去跳舞的小混混不一樣,那些小混混一個晚上可以又跳舞又談情說愛,我們不!我們只專心致志地去跳我們的舞,聽我們的音樂。就是那種感覺。於是,有一些商人,他們動腦筋,啊,這好像是一個賣點,那些歌舞廳、迪斯可,它開始標榜也只播一種音樂了,這樣,從HIPHOP那裏,開始發展出一種 R***E PARTY的形態。
  

追求集體認同感


    張文中:R***E PARTY,在商業進入它之前,是不是已經具備了自己獨特的一些形態?
  梁文道:現在談論R***E PARTY時,很多人把它浪漫化了。我認為,R***E PARTY在一開始,就有很商業的一面。它的商業部分和非商業部分,是並存的,然後互相影響。為什麼那些商人要舉辦那種一個晚上只播一種音樂的迪斯可呢?他是一種市場考慮,也是一種文化考慮,是市場考慮產生了一種文化作用,催生了某種次文化,某種以跳舞為生活態度的次文化。從HIPHOP開始,出現了許多不同的音樂潮流,很多年輕人趨之若鶩,人非常多,那些搞派對的搞手,或者歌舞廳的商人,覺得地方不夠大,但是如果在市區找一塊夠大的地方,地皮太貴,於是他們想到一個方法,到市郊去,市郊有那麼多棄置的貨倉,那麼多棄置的工廠,我把那些地方租下來,租金便宜,來的人多,而我收的價錢一樣。這完全是一種市場的考慮,是從商業考慮出發,故意製造一種邊陲的形象。我覺得,這很可以說明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流行文化。過去我們說什麼"地下音樂",其實現在都是很商業的了,或者說,是故意從商業的角度出發,去製造一種邊緣文化。那些R***E PARTY的場地很原始,有一種離開文明、離開都市的感覺,來的年輕人覺得特別有味道、有感覺,覺得很好玩,跑到郊區去跳舞,好像真正進入一個R***E的時代,然後這個現象開始蔓延。
    張文中:R***E這個詞,在那個圈子裏,是不是有什麼特定的含義?
    梁文道:就是本來那個詞的意思,興奮、衝浪、很HIGH的一種感覺。而且,這種R***E從一開始,就跟以前那些迪斯可有一種質的分別,以前的迪斯可一樣可以很狂野,一樣可以有毒品,一樣可以有酒精,但R***E很不一樣的地方,是它不以追求性欲或欲望的發洩為滿足,R***E想要鼓吹的那種精神,或那種氣氛,是很集體化的,參加的全體人同心同德去幹一件事。通常的迪斯可裏,很多人跳舞是在做秀,跳了一陣子,大家就會停下來看某一個人跳,因為他跳得特別好,但是在R***E裏不會有這種人的,絕對是集體性的,絕對不會有哪一個人跑出來說,我跳!大家看我跳!不會的。所有的R***E參加者的動作很接近,一起搖頭,或一起做其他什麼,他們追求的是一種集體的感覺。可是,R***E PARTY如何達到這種感覺呢?有幾個關鍵。一個,是人夠多,人要非常多,起碼要過千,這也是以前的迪斯可不可能有的。比如在德國,德國特別厲害,R***E PARTY 是可以去找那種大球場舉辦,幾萬人在一起跳的。在美國也是這樣,幾萬人幾萬人的規模。這樣,R***E成為一種很集體的渲泄方式。
  

R***E是"科技薩滿"


    張文中:音樂本身,在這樣的場合好像並不重要了?
    梁文道:不。R***E之所以能夠成為一種集體渲泄方式的另一個關鍵,就是音樂。那種音樂是有某種催眠作用的,你不需要藥物,音樂本身已經能夠使你很HIGH了。R***E的音樂講究很快的節奏、很重的節拍、很龐大的聲響,因為在聲音很大很大的時候,能夠讓你的意識跟你周圍的空間隔斷,讓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聲音上,你會忽然被這種聲音帶入到另一種境界裏去。在R***E裏,幾乎完全可以只用聲音就催眠你。它的節奏又很快,而且快得很講究,快到每分鐘三百多拍的地步。不過,一般最喜歡的速度,是每分鐘一百二十拍左右,為什麼呢?因為這個速度接近人體處於興奮狀態時的心跳,他想製造一種與你心跳一樣的頻率,讓你產生一種融入的感覺。
    張文中:R***E對環境的佈置,好像也很講究?
    梁文道:這也是一個關鍵。R***E的會場佈置,會有一種幽閉的感覺,讓大家覺得在子宮裏面,處於幾乎被催眠的狀態。還有燈光,燈光也令人感到一種神秘性。所有的一切,讓我們聯想起原始部落,比如"薩滿"的儀式,很有那種感覺。一群人,聚在一起,透過音樂,透過火光,透過某種進場的儀式,慢慢進入一種打破人我界限、很忘我的境界。很多原始的舞蹈都追求這種東西,打破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界限感。不過,古代的祭禮或儀式的舞蹈,是靠信仰,但是今天R***E PARTY靠的完全是技術。所以,有一種說法,說R***E是"技術薩滿主義",或是"科技薩滿主義",因為它靠的完全是技術,是電子。R***E的音樂全部都是電子音樂,不會有人在臺上彈吉他,絕對不會有LIVE BAND,人是彈不出那種速度和效果的。R***E講究的是燈光的控制、聲音的控制、溫度的控制,完全是技術性的東西,是用科技製造一個幻覺的環境,把你帶進去。所以,從理論上說,R***E PARTY不需要藥物,也不需要酒精,因為它本身就會產生這種效果。
  

"科技薩滿"的"巫師"


    張文中:如果把R***E PARTY視為某種"科技薩滿",那麼它會不會像原始的薩滿一樣,出現一個"巫師"的角色呢?
    梁文道:在R***E PARTY裏,它的核心人物,是DJ(唱片騎師)。這也是另一個跟以前很不一樣的地方。以前我們說音樂,是由音樂家作曲,然後去完奏,大不了他是即興的,但是R***E PARTY有一種轉向,主導者由製作音樂的人,變成是混和音樂的人,那個混和音樂的人就是DJ。用流行音樂人的說法,就是"DJ轉向"。那些DJ的本事,在於他能夠從各種不同的音源、不同聲音的材料,比如電視劇裏的一句對白、街上錄回來的一段火車經過的聲音、什麼地方聽回來的古典音樂的一個片斷,等等,這些材料到了他手裏,他即場給它們一個基本的節奏,然後去混和那些音樂片斷。他製造出來的一段音樂有時可以長達幾十分鐘,也可短到幾分鐘。那些音樂的快慢,節奏的強弱,音量的大小,完全決定現場觀眾的反應,他會觀測現場觀眾的情緒來做出改變。一個好的DJ,真的好像是一個"巫師",他看現場狀況,然後把情緒慢慢推,向上推,推到最高潮,然後冷卻下來,然後再推,他在用他混合音樂的技巧控制著現場人群的情緒和反應。於是,很多派對也開始以DJ為號召。到後來,那些DJ成為大眾偶像,而且是世界性的偶像。幾個最出名的DJ是巡迴全世界演出的。啊,香港這一回請到誰誰誰來了,大家一聽,哎呀,這個DJ了不起,一定要去捧場,是這樣的。過去,你去跳舞就是跳舞,聽音樂就是聽音樂,現在變成是我要去看哪一個DJ,我要去跳以他為號召的R***E PARTY!
  

和平.愛.團結.尊重


    張文中:這種R***E PARTY,在香港傳媒上稱之為"狂野派對",在形態上它很狂野,卻是崇尚集體性,非常排斥個性。這樣一種流行文化,在它的背後,是不是有什麼社會心理的元素?
    梁文道:有。R***E PARTY的確排斥個性,但是很奇怪,R***E PARTY那種排斥個性,並不是說大家都無面目地進去,恰恰相反,參加的人每一個都打扮得古靈精怪,很漂亮,他們每一個人都想去表現自我,但是進去之後卻又追求自我的放棄。他們覺得表現自我,是找回真正的自己的本性,而在R***E PARTY裏,你進入很HIGH的境界時,就把自我釋放出來了,當所有人的自我都釋放出來時,反而就是"大同"了。所以,R***E PARTY有一個四字真言--PLUR。這是他們自己創造的一個詞,其實是四個字的縮寫:P是PEACE,和平;L是 LOVE,愛;U是 UNITY,團結、統一;R是RESPECT,尊重。他們認為,這就是R***E真正的精神所在,追求和平,講究愛,然後是團結、統一,但是每個人又互相尊重。所以,R***E PARTY原意是一個推廣和平的聚會,那些參加者,你不要看他們亂蹦亂跳,奇裝異服,但是進去之後會變得很友愛,從不相識的人,見了面也會大家摟抱在一起,哭呀,笑呀,突然之間大家有一種不分彼此的感覺,很認同,是一種群體的認同。
    張文中:我忽然想到,這裏是不是有一種對於西方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的反叛或疏離的社會心理?
    梁文道:是有一點這樣的感覺。而且,你可以發現,他們身上有一點對於六十年代搖滾精神的繼承,嬉皮精神的繼承。六十年代的東西,到了八十年代,徹底破產了,嬉皮都變成了優皮。問題是八十年代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他們可能目睹自己父母,或上一代,都做過優皮,他們這一代是什麼?他們這一代被人認為什麼都不是,但是他們也要追求自己的認同感,自己的身份,他們對社會有許多不滿。
  

藝術家夢寐以求的境界


    張文中:那種主流意識形態太強大了,而這些青少年又太弱小了,他們的聲音受到了社會的忽視,所以他們要尋找一種群體的認同,來肯定自己。
    梁文道:對,而且這種流行,在不同的社會可以產生不同的意義。比如,在英國,R***E PARTY是英國強大的青少年次文化傳統的另一個新潮。但是到了德國,德國可能是目前R***E PARTY文化發展最強的一個地方,因為德國的許多藝術家,而且是嚴肅藝術家,他們也參與到R***E PARTY的工作,因為這個工作對藝術家來說,太有趣了,可以操控人的情緒!R***E PARTY是所有的劇場工作者、表演工作者最夢寐以求的境界。在德國,R***E PARTY還成為很多年輕人對抗右翼的一個精神支柱,參與者大部分是新一代移民,不分性別,不分性取向,大家都團結在一起,唱歌跳舞。現在,柏林市政府每年都搞一個LOVE PARADE,"愛的遊行",是一個露天的幾天幾夜的嘉年華會,大型的R***E PARTY。每年有上百萬的年輕人,從世界各地來到柏林。R***E PARTY到了美國,又是一種形態,變成與互聯網緊密結合。他們的R***E文化,變成一種生活態度。比如,我跳某種舞,就代表我對生活抱有某種肯定的態度。這些人喜歡某種音樂、某種花樣、某種衣服、某種裝飾品,形成一整套的次文化。這些次文化中有幾個共同的特徵,比如發光的東西,他們很喜歡。你看R***E PARTY裏,很多人帶著螢光棒進去,因為那種感覺很好,特別是吃了***之後,你會覺得變成像昆蟲一樣特別喜歡看發光的東西,你拿著螢光棒甩呀甩,大家看著,跟著一起轉呀轉呀,那種場面很像"薩滿"。還有,他們很喜歡吃一種傳統的棒棒糖,含在嘴裏,像叼奶嘴,而且他們也喜歡真的叼奶嘴,好像返回嬰兒狀態。在美國,這種次文化的散佈、推廣和討論,在互聯網上獲得很大的推動。很多年輕人在家裏上網,討論什麼叫R***E的精神,什麼地方有R***E PARTY呀,等等。R***E PARTY故意營造一種"地下"的性格,它不會到處發廣告,總是幾個人站在街上,放著音樂,抽著大麻,好像很HIGH的樣子,其實他們在宣傳,這幾天他們有派對要搞。你走過去,他就發一個傳單給你,或者你問他,他會告訴你,後天我們有一個派對,在什麼地方。也有的是在互聯網上散佈消息,它是和互聯網一起推動了這種次文化。不過,這裏有一種"背反":互聯網的溝通,是一種沒有面目的溝通,那些年輕人坐在房間裏玩電腦玩幾個小時,在互聯網上溝通很多內心世界的消息,那些與你在互聯網上溝通的人其實你都不認識,你跟他談很多話,可能用的是假名,你是最冰冷的,但是你再花幾個小時去R***E PARTY,去摸人、碰人,做身體接觸,你不說話,那裏面很黑,你看不到人的面目,卻跟人有最親密的接觸,但你覺得團結,感覺特別好,來的幾萬人可能是和你看同一個消息來的,是同志呀!有一種集體認同感。這種認同感很虛幻,因為可能沒有一個人是你認識的,但是在這種虛幻的認同感中,你確定了自己的存在意義。隨著互聯網的溝通,這種R***E PARTY的文化很容易成為一種世界性的文化現象。
  

青年運動的文化象徵


    張文中:你剛才說到在德國,R***E PARTY的主要參與者是那些移民,那麼這種R***E文化的興起,是不是與那些弱勢團體的集體心理反抗有一定關係?
    梁文道:不明顯。但是,青少年是不是可以看作是一個弱勢團體?R***E PARTY的參加者,在年齡上不超過三十歲,大部分是十幾二十幾的年輕人。在歐陸,有所謂新社會運動,包括環境保護運動、性取向運動、婦女運動等等,其中一支叫青年運動,主張青少年的文化權利。青年新社會運動在德國最流行、最普遍、最強大。在德國的R***E PARTY,與青年運動有一定關係。很多人認為,青少年應該有自己的文化象徵、自己的文化表現,R***E就是其中一種。很多支持青年新社會運動的人,同時也是R***E PARTY的狂熱參與者。你問那些搞青年運動的人,他們會告訴你他們最大的娛樂興趣,可能就是去R***E PARTY。
  

R***E在香港的變質


    張文中:從西方,回到香港來,香港現在流行的所謂R***E PARTY,其實已經變質了,在文化精神上與R***E的本來意義已經距離很遠?
    梁文道:對,完全變質了。香港很有趣,所有外來的潮流文化、流行文化來到香港,就變成了一種徹底裝飾性的潮流。人們去R***E PARTY,並不是因為R***E PARTY裏有什麼樣的精神、什麼樣的價值、什麼樣的感覺,他只是想,我身為潮流的一份子,怎麼能不去R***E呢?在香港的R***E PARTY裏有一種特別反常的現象,就是有很多明星,以及那些名媛、公子哥兒。他們是香港的所謂"潮流界"。他們很喜歡吸收西方國家一些青少年次文化的東西,因為那是流行嘛,雖然流行是年輕人的,而這些潮流界的人未必是年輕人,但是他們喜歡這個。在外國,比如你會不會在R***E PARTY看到理查基爾?不會的,他不會去的,不會去R***E PARTY,很多明星不會去的。但是香港不一樣,有很多明星會去。在香港那些大一點的R***E PARTY門口,有一大票報紙雜誌的娛樂版記者等著,於是很多人開始發現,我去R***E PARTY是會被人看到的,我要把自己搞得更突出一點,明天就可以見報。
  

"潮流先驅"和"牙醫"


     張文中:但是,這種R***E文化還沒有成為社會流行之前,似乎已經有一些年輕人玩了好幾年了,只是到了這一兩年,才突然特別流行起來?
    梁文道:是的,在九三年左右,香港就出現這種R***E文化了。香港很有趣,在中港臺三地,香港是走在最前面的,總有一批年輕人喜歡看外國雜誌,對外國的資訊接受得非常快,但是,也只是這麼一批人了。比如,八十年代講結構主義,香港可能是最早的,可是很快臺灣做的比你廣泛,而且實在,所以,香港從來就是一個"潮流先驅",但也從來是"後繼無力"。R***E PARTY也是這樣,有幾個"潮流先驅",從外國留學回來的年輕人,他們覺得R***E很過癮,是不是能夠帶回香港來推廣一下?就這樣玩起來了。許多年輕人覺得很好玩,晚上從市區跑到很遠很遠的郊區,去元朗參加一個R***E PARTY,他們覺得自已不一樣,是另一種人,他們追求自我表現,追求群體認同。這與原來的R***E精神比較接近,是直接從西方移植過來的。但是,這樣的精神,很快就被香港消化了,把R***E PARTY變成一種純粹的潮流。
    張文中:在西方,R***E PARTY似乎還有一點鋒芒,它與主流意識形態之間存在著一種緊張關係,它是反主流的,但是在香港,R***E PARTY完全失去那種鋒芒了,變得很甜,它與主流社會和主流意識形態是融合的,為什麼?
    梁文道:不僅很甜,而且是特別麻醉的,香港就是這麼一個地方,所有的東西進來以後,都會對它"拔牙"。有人形容香港是一個"牙醫",資本主義的"牙醫",所有的"牙",都會給你拔掉的。西方很多很有鋒芒的次文化產品,進入香港以後,就變成衣服就是衣服,鞋子就是鞋子。一個人在大公司上班,他可以宣稱自己是"朋克",但是在英國,那些"朋克"根本不上班,拿救濟金,討厭上班的!我覺得香港是一個很單一的社會,並不多元化。
  

香港的集體性淺薄


    張文中:它接受的是這個流行的符號,而不是這個符號背後的東西,只要那個符號在西方流行了,它就拿過來,而不再考量那些符號背後有什麼意涵?
    梁文道:對,因為香港追逐表像,香港是一個非常追逐表像的社會,它很單一,單一到只追求表像,整個社會只往同一個方向去,所以,香港的夜生活也很單一化。你跟臺北比,臺北有通宵的書店,通宵看漫畫的地方,嗜好很多元化,但是香港不會的。在香港,你從來只能講機會,我不能說我永遠堅持做牛仔,只能說這一陣子大家流行牛仔,我就搞牛仔這一套,要看準時機,過了半個月,不流行牛仔了,我就要另搞一套,是這樣的。香港人的執著,是執著於別人怎麼樣看他。西方的潮流,在流行熱潮過去之後,還會有一批人,數量不大不小,還會堅持那個潮流,比如朋克,今天一點都不流行了,可是英國還是有些人,就是朋克,永遠朋克下去。但是香港不會的,因為過時了,過時就會被人笑,他很怕被人笑。而且,香港的年輕一代喪失了一種東西,就是嗜好。你問他們,現在喜歡什麼?他會說,喜歡打機(電子遊戲機),喜歡唱卡拉OK,還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喜歡睡覺。但是,這些是嗜好嗎?嗜好的定義,不只是某種發洩,它對人的要求很高,要有某種堅持、某種興趣、某種因興趣而來的長期關注和發展,它會成為一種學問。十幾年前,還會發現許多年輕人集郵、野外宿營,他們有這種嗜好,但是現在你會發現這種人越來越少,興趣越來越單一,越來越淺薄,越來越同質化。前一陣子流行過集郵,但不是因為嗜好,而是因為流行,有幾張郵票炒得很貴。看漫畫很流行,但它也可以是一種嗜好,外國有些漫畫迷很專業,到處去搜集各種版本,香港不是,看漫畫的人很多,出了一本什麼新漫畫,大家都去買,但是看完就丟掉了,從不去問那些漫畫到底是什麼意思。香港的年輕人越來越淺薄,而且是一種集體性的淺薄,大家越來越像,越來越一致。香港也越來越單一,越來越缺乏個性,越來越成為一個一元化的社會。
    張文中:這樣一種喪失多元性的社會前景,在你的描述下,令人感到很可怕。
    梁文道:這種單一性,是與香港社會基本的價值觀有關係的。九七之前,金融風暴之前,經常聽到有人說香港怎麼靈活呀,有一首流行歌,阿叻唱的《我至叻》,說香港人多聰明,多棒,香港人的好處是在於香港人靈活,多變化,"醒目",香港人的價值就是這麼淺薄,沒有一種深層的考慮。香港的家長或老師,說一個小孩好不好,語言也是如此,啊,你今次"醒"了!就是說你很聰明很懂得變化很懂得把握機會。啊,你怎麼這麼"憨居"!就是說你很蠢。我們很少聽到有人讚美自己的小孩很"好"、很"善良"、很"正義",那些有深刻價值取向的用語在香港很少出現。於是,香港的年輕一代也就成為這樣子了。
  

R***E有黑社會的捲入


    張文中:傳媒上有關香港和深圳兩地R***E PARTY的消息也多起來了,而且不少是負面的?
    梁文道:香港有一個很嚴重的社會問題,就是黑社會。香港的酒吧,或CLUB,是傳統的黑社會勢力笵圍,黑社會的掌控力量很大,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分銷毒品的市場。黑社會一個很重要的財源,就在於那些軟性毒品的分銷。現在不流行賣白粉了,賣白粉被抓到後刑罰很重,而且越來越少人願意吸白粉,反而那些軟性毒品年輕人躍躍欲試,不貴,又不會對身體造成那麼強的傷害,他們大都願意試一試。R***E PARTY人多,規模大,成為黑社會一個最重要的軟性毒品分銷市場,而且他們可以收保護費,黑社會捲入的情況特別嚴重。所以,香港的R***E PARTY變得很不和平了,常常會有人打架呀,流血呀,這些暴力事件完全不應該在R***E PARTY裏面發生的。在西方,很少發生這種衝突,有時也有,但那完全是一種意外,不會像香港是不同幫派之間的年輕人在R***E PARTY上碰頭,然後打架生事,不會的。現在香港很多的R***E PARTY裏有不同幫派的人,一見面就打架。早期的R***E PARTY,我還會去玩一玩。現在不會去了,一看到就討厭!
    張文中:你覺得R***E PARTY在香港還會流行多久?
    梁文道:我覺得跳舞會繼續流行,但是會不會繼續叫R***E PARTY就很難說了。八十年代,曾經流行過跳迪斯可,很狂熱,後來冷下去,現在又熱了,因為世界性的R***E熱潮的興起。R***E能不能繼繼熱下去,就要看那些搞手的商業眼光了。比如,卡拉OK曾經非常熱,後來冷了,但是現在變成一種固定的消遣形式,適應不同人士的不同需要。R***E PARTY能不能成為一種像卡拉OK、電影院那樣固定的消遣形式?如果它能夠站穩陣腳,可能會長久一點,但是作為一種流行文化來說,它不會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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